“……呵呵。”

没有什么回答的心情，凤在脸上作出了苦笑的样子。

低着头弯起了一条腿，目线所及，是盖在黑袍下面的自己的足尖。

今天是自己的毕业典礼。礼成后，大家正在拍照。

但是，对于一张接一张似乎没有尽头的拍照很快失去了继续的力气，凤退到广场边上的樱花树下，悄悄地坐了下来。

头部觉得沉重。

可是，心脏却时不时地突然悸动起来，令人如坐针毡。

偷偷地抬头看着不远处的草地，马上，又再收回视线。

……

毕业典礼，宍戸さん来了。

但事实上，不只是他，前辈们也都来了，对此，同学们表现出羡慕的样子。

“真不错呢，网球部的前后辈关系真好啊。”

“……是的呢。”

虽然勉强地笑着，但是，那句话却让胸腔深处了感到异样的痛感。

宍戸さん，再一次成为了自己的前辈。

离开日本前的两个月中，曾经感到过难以忍受的痛苦，但是，执拗地让自己相信那是正确的选择，抱持着决不后悔的心情阻挡着内心中的疼痛。到达英国之后，每日埋头在繁重的课业中，最初的想望，终于渐渐地麻木下来。

决定回日本的时候，想起相遇的可能性，有些胆怯，不过，觉得能够安心。

大概……已经不要紧了吧？即便再次会面，应该也可以保持平静，以前辈后辈的身份相见。

可是，那一天偶然的瞥见，完全地粉碎了自己的想法。

……

从早上开始，无法控制般地想象到面对面的情景。

产生了逃跑的心情，紧咬着牙关，强迫自己忍耐了心头的战栗感，来到了礼堂前面。

可是，远远地看到了那个人的身姿，手指还是忍不住在长袍的前襟里抖颤起来。

凤慢慢地走了过去，好像觉察到了身后的动静，他倏然回过头来。

直射过来的目光，漆黑的瞳孔。

心脏剧烈地抽动了一下，所有准备好的话都消失了，但是，却必须开口。

“……宍戸さん。”

很久没有叫的名字，说出来的时候立即感到了生硬，猜想自己的神情，一定有点可笑。

不过，笑不出来，目光斜着向肩头瞟下去，耳边马上就听见了那个上扬的声音。

“哟。长太郎，好久不见了啊。”

“是……好久不见……”

一瞬间心情变得复杂，抬起头，看到他淡淡地笑着的面容。

长而锐利的眼角，明朗的口调……

什么都没有变。

可是，似乎有什么东西失落了，那个和原来一模一样的人，令我觉得失望。

“你在英国怎么样啊？还顺利吧？”

“是……还好吧。”

“是吗？很好啊。”

至极普通的问答，感觉到无味。可是，忍不住有所希求。

空气变得凝固起来，仿佛在身边摇动着。眼看无法继续下去，凤急忙开了口。

”听说宍戸さん在我们国中做教师是吗？“

”是的哟。“

”很厉害呢。祝贺宍戸さん。“

”啊啊，Thank you。“

平然地回答了，再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他已经转头去继续跟别人说话了。

“……”

想往前走一步，不过，脚动不了。凤呆呆地望着宍戸的背影。

他的黑发在眼前晃动着，现在，那是伸手也无法碰到的东西。

最终，凤转身走了。

坐在樱花树底下，凤再一次地低下头来。

“你怎么自己在这儿坐着呢？这个拿着。”

“……”

被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凤转过头来，看到日吉皱着眉头，向自己递出了可乐罐。

“……谢谢。”

用力地拉着拉环，可乐发出惬意的爆裂声，随着这个声响，日吉在自己身边坐了下来。

“怎么那种脸色？不舒服吗？”

“……没什么。”

简单地回答着，凤喝了一口带着辣味的可乐。

不过，日吉的视线却变得尖细起来，直直地审视着自己。

“你和宍戸さん，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说什么呢？！”

可乐差点呛在了喉咙里，凤连忙把罐子放在地上，微微地侧头看着日吉。

心脏再一次地狂跳起来，拼命地忍耐着。不过，日吉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变化。

“我说啊，虽然时间过很久了……你惹他不高兴了吗？出国之前。”

“没有那样的事。……怎么那么想的？”

心里又惊又乱，凤再度拿起可乐罐，神经质地捻动着，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不过，日吉的脸上并没有暧昧或者暗示的神情，只是认真地看着自己。

“你走的那天，我找他想一起去送你，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愿意去。”

“……啊……”

“虽然他说有事不能去，不过我觉得是根本不想去。宍戸さん为什么会那样呢，我觉得不能接受。”

“……是我的错……那个……”

“是吗？我猜也是。宍戸さん本来不是那样的人，所以我觉得你大概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吧？！”

“……”

好像独自呆在一个静寂的地方，被沉重的呼吸所压迫着。

觉得苦闷、悲哀，但是，日吉一点也不知道，仍然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你不是都要走了么？再怎么生气也……”

“好了！”

“……？”

对于日吉诘问般的目光，凤苦笑着摇了摇头。

“已经好了哟。不要紧了。”

“真的吗？”

“嗯，刚才见面的时候，我已经道过歉了。宍戸さん……不会在意那么久的。”

“啊啊。是的呢，两年了啊。”

少顷，日吉点了点头，把自己的可乐放在嘴边。

“不过你这家伙，前辈们的毕业典礼，不是故意不来的吧。”

“……那个……”

“要是还在国外也就算了，既然都回来了就太无情了吧？宍戸さん一直等着你的哟。”

“……？”

还在低着头寻找解释的理由的时候，日吉的话出其不意地刺进了耳膜。

在说什么呢……？抬起头来寻找着声音的末尾，凤愣愣地直视着日吉。

“宍戸さん……等我了吗？”

怀疑的口调大概令日吉觉得嫌恶，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

“等着你的啊。我跟他说你回来了，然后宍戸さん就一直站在那上面不停地回头，不过，最后你也没有来。”

“……是吗？……”

做点什么苦笑的表情也好吧？

或者，做点什么懊恼的表情也好吧？

可是，心脏的深处钝痛不已

表情大概是茫然吧

……

呆呆地望着日吉用下巴所指的台阶的高处，耳边责怪的声音完全听不到了。

时间上混乱着……头脑中暂时无法理解。

那个人的冷淡……然后，那个人的期待。

不过，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情，复杂地生长出来。

一瞬间，四年前在这个礼堂前面等待自己的面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凤从地上站了起来。

“喂，怎么了？”

“对不起。……稍微走走。”

匆忙地抛下这一句话，凤迈步走开了。

想像着他等待着的情景，心里充满了惊讶的苦味。

难以形容那种羞愧……可是虽然如此，能有说话的借口，又 忍不住地感到高兴。

不可原谅……是不能被原谅的吧？这种心情……

“宍戸さん！……”

夜幕降临，按照原来商议好的安排，一行人往近处的酒吧走去。

脚步放缓落在众人的身后，凤磨蹭着叫了宍戸的名字。

“……什么事？”

听见凤的声音，宍戸站住了转过头来。

他的声音非常平淡，凤向前走了两步，来到宍戸身边。

“那个……宍戸さん，去年毕业典礼……对不起。”

“……”

似乎没有想到自己会提起这件事，他的视线停顿了一下，讶异地看了自己两秒钟。

随后，目光转开了，他迈开了脚步，继续向前走去。

“无所谓，那种事。”

“……不生气了吗？因为我说过要来的……”

“没生气哟，反正，你也来不了吧？”

“哎？”

“还在国外不是吗？会为那种事特意跑回来的家伙是没有的吧？所以也没费心等你哟，不用在意。”

“…………”

什么也没有思考，凤站在了原地。

在前面走出了数步的宍戸突然感觉到不对劲，回过头看看凤，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你。”

“宍戸さん……那时候我回来的事情，是知道的吧？”

“……啊……”

言语被冻住了。一瞬间，他的表情有点僵硬，然而片刻之后便转开了头。

“那为什么？那么说……”

“……不为什么，因为反正拿出来说也没有什么意思……”

“宍戸さん，真的没有等我吗？”

“…………………………………………”

日间的感情在心里高鸣鼓涨起来，忘记了自己所处的位置，凤一口气说出了那句话。

但是，一眼看到宍戸的表情，凤立刻感到了无限的冷意。

在淡白的路灯光下，那双锐利的瞳孔中投射出严厉的视线，注视着自己。

下意识地想要逃到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可是，就好像被那样的视线钉住了似地，动弹不得。

“宍戸さん，我……”

“长太郎，你想什么呢？！”

“我……”

“对于别人的心情，别那么由着自己的性子判断。你有责问我的立场么？！”

“……我……”

凤的肩膀轻微地摇动了，片刻后，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行了，走吧。”

数秒沉默之后，宍戸的声音变得平缓下来，转过身去继续 前行。

微微地低下头，凤默默地跟在了宍戸的身后。

双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死死地忍耐着想要哭泣的冲动。

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脚边，却渐渐地被靠近的灯光所吞没。

“宍戸さん……”

似乎只是自言自语般地，凤轻微地翕动了嘴唇。

“宍戸さん……现在，工作忙吗？”

“……忙得哟，备课啊学生啊这样那样的事情多得要命，嘛，因为还是新人的缘故。”

“那真是很不容易的呢……”

看起来恢复了平静的话题。

如果能保持这样似乎是明智的选择，可是，自己的欲望却仍旧无法控制。

手指更紧地握住了衣襟，凤向前迈进了一步。

“呐，宍戸さん……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

“还是说……现在有喜欢的人吗？……宍戸さん？”

“……那长太郎呢？”

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他头也不回地反问了回来。

“我……”

是什么意思呢？

难以回答突如其来的反问，凤的喉咙好像塞住了一般，说不出话。

他再一次地站住了脚步回过头来，漆黑的眼睛直接地注视着自己。

“长太郎，以上的话不要再说了。”

“……”

“我不想跟长太郎说这种事。”

“……”

“

“宍戸さん， 以前的事，我一直在想，在英国的时候，我真的……”

“长太郎！！”

蓦然地提高了的声音让自己噤住了口，远处，忍足和日吉惊讶地回头看着。

微微地喘着气，宍戸的视线依旧直直地望着凤，但是，严厉的表情消失了。

“长太郎……那种话，别随随便便地就说出来。”

“宍戸さん……”

“长太郎，一次就足够了。”

もう二度が聞きたくねぇ。

俺は、一度だけ十分だ。

说完那句话，他的脸上露出了少许悲哀的表情。

凤的气息轻微地凝滞了。从那个表情里，他感到了宍戸的变化。

并不只是自己，在不知不觉流逝的时间当中，宍戸也变了。

现在和过去已经不同，那个人的表情里，没有一点对自己的期待。

什么也没有再说，宍戸转过了身。

一边向前走去，他一边把双手插进了口袋，那个单薄的背影，看起来十分清冷。

宍戸さん，我的话……

我的话……

寂寞并不是稍微的。

没有你的每一天，我觉得非常寂寞。

在英国的时候，有些日子，我真的非常疲惫。

那个时候，就不自觉地想，要是没发生那些事就好了。

那样的话，也许拿起电话之后，会听到你温暖的声音吧。

“加油啊，长太郎！”

安慰我。

鼓励我。

像以前的数年一样，成为我的依靠。

呐，宍戸さん

过去的事，不敢去想后悔

但是，我一直在想，一直在想——

如果，如果，哪怕一次

你仍对我有所期待的话……

“我的事情，请删除了吧。”

选择了不再付出的是自己。

但是，现在的我

已经失去了可以付出的权利。

by violet 2007-11-14